一生在美中攀登
许渊冲去世那天,是2021年6月17日。他整整活了一百年。这一百年里,他做了同一件事:把中国最美的诗,译成最美的英文和法文。他不喜欢“忠实”这个词,他说:“翻译不是复制,是竞赛。你要用另一种语言,赢过原作的表达。”他做到了。从《诗经》《楚辞》到《唐诗三百首》,从《红与黑》到《包法利夫人》,译著超过一百二十部。2014年,他在柏林领回国际翻译界最高奖“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是亚洲获此殊荣的第一人。
他的故事,是从一封情书开始的。1939年,十八岁的许渊冲在西南联大读书。他喜欢上一位女生,把自己翻译的林徽因诗作《别丢掉》抄在纸上,塞进女生宿舍的信箱。“一样是明月,一样是隔山灯火,只有人不见,梦似的挂起”——这首译诗,后来发表在《文学翻译报》上。八十三后,九十六岁的许渊冲在《朗读者》节目中再次背诵这首诗。说到“只有人不见”时,他声音哽咽,眼泪夺眶而出。那一刻,你看到的不只是一个翻译家,而是一个少年——他用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兑现了自己的热爱。
许渊冲的“狂”是出了名的。名片上印着“书销中外六十本、诗译英法唯一人”。有人批评他狂妄,他笑着说:“我是狂而不妄。120本就是120本,我绝不说成200本。没有自信,什么事情都做不成。”这份自信,在他最得意的译例中表现得淋漓尽致。毛泽东诗词“不爱红装爱武装”,西方翻译家译作“她们喜欢军装,不喜欢花哨的衣服”。许渊冲摇头:这不是翻译,是解释。他给出了自己的版本:“To face the powder and not to powder the face。”字面是“面对硝烟,而不是往脸上搽粉”。“powder”在英文中既可以是“火药”,也可以是“脂粉”——原诗中“红”与“武”的对照、“装”字的重复,竟在英文里用同一个词的双关再现了出来。文革期间,这一译法被批为“歪曲毛泽东思想”,他被迫修改,多年后才恢复原样。他从不后悔。在他看来,翻译不是伺候外国读者的“服务生”,而是与原文作者平等竞争的对手。
晚年的许渊冲住在北大畅春园一间不大的书房里,每天工作到凌晨两三点。别人问苦不苦,他朗声回答:“苦就不干了。一般人是苦的,变苦为乐就不得了了。创造美是人生一乐。我为人类创造美。”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至少翻译一千字。百岁生日前,他还在翻译莎士比亚全集——已经完成了十一部。2021年6月17日,许渊冲在北京家中平静离世。他没有留下遗嘱,因为不觉得有什么未完成的事。他用整整一百年,把少年时的梦想变成了现实。
有人说,记住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把他的精神活进自己的日子里。许渊冲教会我们的,就是如何用一生的时间,去完成一件让自己快乐、也让世界变美的事。如果你想记住他,也许可以从翻开一页他翻译的诗开始。
马宁
6月30日 13: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