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人到大家:郑张尚芳的学术人生
他是一个“学痴”。这是所有认识郑张尚芳的人对他最一致的评价。2017年秋,他在北京参加汉藏语学会时查出肿瘤,住院期间依然托人看稿件、聊古音韵。儿子郑任钊说:“他曾说,自己病了,不能继续做学问了,生命便失去了意义。”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这位传奇学者的一生。
工厂之外的书桌
郑张尚芳1933年出生于浙江温州。小学五年级时,他开始记录温州话里那些与普通话不同的“怪字”——这一幕,后来被他自己称为“命运的伏笔”。中学时,他在温州图书馆借到赵元任的《现代吴语研究》,花了一个暑假自学国际音标,从此对语言学的热爱一发不可收。
但现实是冰冷的。1952年高中毕业后,因为家庭成分问题,他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此后十余年间,他换了多份工作——地质部的勘探队员、五马中学的民办教师、市图书馆的编目员——唯一不变的,是他在业余时间里对语言学的痴迷。1962年,这个“温州图书馆大学毕业生”把自己撰写的10万多字《温州方言记编写计划与音节提纲》寄给了中国科学院语言研究所。所长吕叔湘审阅后不仅批准了计划,还从个人工资中每月汇10元帮助他度过生活难关,直到1979年两人才第一次见面。
1964年,他的《温州音系》和《温州方言的连读变调》在《中国语文》连续发表,总长达13万多字。这对一个没有正式学术训练的人来说,是一次彻底的“破壁”。学界开始注意到这位温州“民间学者”的深厚功力。
车床边的十年:与潘悟云共创“郑张-潘系统”
“文革”几乎中断了所有学术活动。郑张尚芳被调到温州渔业机械厂当工人。但他没有放弃。在这里,他结识了比他小十岁的另一位青年工人潘悟云。两人一见如故,决定一起攻克汉语上古音构拟这一世界级难题。
当时郑张尚芳手头有高本汉的《中国音韵学研究》,是吕叔湘从语言研究所帮他借的。书后的“方言字汇”他须臾不能离开,便请潘悟云帮忙抄写。潘悟云与妻子在一个月内抄完了全书。郑张尚芳看到那厚厚一叠抄本时说:“你一定是一个会做学问的人,很希望你能跟我学习音韵学,共同完成汉语上古音的构拟。”
这句话开启了长达十年的合作。那是极艰苦的十年:白天在工厂劳动,晚上在油灯下讨论、演算、验证。一旦有突破,两人会立刻跑到对方家中分享。他们反复求证、不断完善,最终建立了全新的六元音上古音构拟体系——即如今国际学界公认的“郑张-潘系统”。郑张尚芳曾吐露心声:“中古音研究已由瑞典人高本汉奠定,无法改变;剩下上古音研究,我们一定要在世界学术之林中开辟中国人的位置。”
破格与传承
1980年,他以高中学历、工人身份,破格考取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副研究员,成为著名语言学家李荣的助手。这一消息震惊学界,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并非偶然,而是二十年如一日的积累。此后几十年,他调查过全国两百多个方言点,出版了《上古音系》等代表作,在国际汉学界产生了深远影响。
郑张尚芳的学识影响远不止于个人。1979年,在他的鼓励和引导下,潘悟云考上了复旦大学语言学研究生,最终成为上海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培养了上百位博士与博士后。温州方言学者沈克成回忆:“我是在图书馆里认识郑张尚芳先生的。那时候我是印刷厂的工人,郑张先生是渔械厂的工人。是他把我领进了方言学这一神圣殿堂。”
2018年5月19日,郑张尚芳因胃癌在温州病逝。他走之前,遗愿是让儿子继续出版《郑张尚芳温州及浙南方言论集》,这项工作他已做了近十年。他留下了大量未刊手稿、卡片和笔记,等待后人的整理与解读。
在当下这个浮躁的学术环境中,郑张尚芳的故事如同一剂清醒剂。他用一生告诉世人:真正的学问不取决于学历,而取决于热爱与坚持;不仰仗资历,而仰仗发现与创造的快乐。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不仅是一位语言学家,更是一位精神导师——他让我们相信,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只要心中那团火不灭,生命就永远不会失去意义。
云敏
6月28日 17: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