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22日，一位老人安详离世。她走时，身后留下三万多份亲手采集的植物标本、十八万五千份鉴定记录、一百六十余篇学术论文，还有一个以她名字命名的植物标本馆。她叫胡秀英，一个从江苏农村赤脚走进哈佛大学的女子，用一百零二岁的生命，做了一件事——读懂中国的植物。

从“蚕豆花”到“冬青之母”

胡秀英的学术起点，源于一个微小的好奇。在金陵女子大学读书时，她在田间观察到蚕豆花与虫儿的微妙关系，又见竹笋一夜能长三尺，觉得“这些植物里藏着天大的秘密”。为此，她从物理化学转入植物分类学，从此一生未改。

1943年春，她在四川彭县白水河的炭窑旁，发现一株疑似的冬青灌木。时任研究所代理所长的钱崇澍建议她系统整理中国冬青科植物。此后的三个月，她终生难忘——一只自制三脚架镜头、一把尺、两支解剖针，每晚一盏油菜籽油灯，每天工作十四小时以上。流出的汗，打死蚊子的血，点点滴滴落在三百页的原稿上。1949年，她的博士论文《中华冬青科》系统发表了中国冬青的分类学成果。全球四百多种冬青中，三百多种由她鉴定发表。国际植物学界从此称呼她“Holly Hu”——冬青之母。

从哈佛到香港：退而不休的六十年

1949年后，胡秀英留在哈佛大学工作二十七年。她利用哈佛优越的标本馆条件，系统研究中国植物。1957年，她应太平洋科学研究会之请撰写《中华食用植物》，获美国科学成就奖。1960年代，她是全球七位从事野外采集的女植物学家之一。

1968年，年近花甲的胡秀英回到香港，出任香港中文大学生物系高级讲师。她踏遍香港的山野荒郊，亲手采集数万份标本，从无到有创建了中大生物系植物标本室。1975年荣休后，她在不支薪的情况下，每天仍工作十小时以上。她对助手戏言：“我每天八点准时到办公室，如果十点还不见来，一定是死在家中。”

1999年，九十一岁的她参与研发“三冬茶”，以三种冬青植物辅以中药制成抗流感凉茶。研究成果发展为产品出售，所得百万利润全数捐给崇基学院做奖学金。香港人称她为“百草婆婆”“凉茶专家”，她的学生说：“标本馆每一件收藏，都记录了胡教授的田野研究方法，更反映了她的‘厚生’精神。”

赤脚走进哈佛的背影

胡秀英最动人之处，不在于她站得多高，而在于她从何处起步。她是洪泽湖畔的农家女，四岁丧父，母亲不识字但明理，拒绝给她缠足，把她送进教会学校。她第一次考试只考了五十八分，因为没上过小学，数学底子差。但凭着一股韧劲，后来每一门课都是第一。

这位“赤脚走进哈佛”的学者，晚年说得最多的是：“我研究中国植物，因为它们是全世界最美丽的植物。”她发现并鉴定了香港独有的植物品种，其中一种以她名字命名的竹子被称为“秀英竹”。她走后，香港中文大学将生物系标本室命名为“胡秀英植物标本馆”，让后人知道：有一个女子，在这里用一生时间，为中国的植物立传。

胡秀英一生只做一件事，这件事的伟大，不在于它有多难，而在于她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并且从未忘记——自己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