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2日中午，绍兴。章金云停止呼吸，享年八十四岁。第二天，堂弟六小龄童发布讣告，称这位堂兄是“绍剧表演艺术大家”，是自己的老师。他艺名“小七龄童”——七岁那年随父亲七龄童、叔父六龄童学艺，名字便由此而来。此后近八十年，他的人生只有一个主题：唱戏，尤其是猴戏。

最能说明这个主题的，是一桩不那么显眼的往事。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国拍摄第一部彩色戏曲神话电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主演孙悟空的是叔父六龄童。年仅十九岁的章金云在片中担任武功替身，片中那些高难度的翻滚腾挪，其中有一口气连翻四十九个筋斗——由这个年轻人完成。银幕上的孙悟空是六龄童的形象，银幕下的四十九个筋斗是章金云的功夫。他没有留下名字，但“南猴王”的神采里，有他的一分。这大约就是猴戏这个行当的样子：台前一个人，身后几代人。

作为七龄童之子、六龄童的嫡系传人，章金云后来在《火焰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闹天宫》中饰演孙悟空，将这一形象熔“人、神、猴”为一炉，被誉为“南猴王的正宗传人”。他继承了父亲七龄童的代表作《跳无常》，把那个“恐怖而可爱”的无常演得更强烈，也演进了观众心里。但继承之外，他还有属于自己的创造——在《孙悟空收伏小白龙》中，他把金箍棒与多种兵器结合，用金箍棒耍大刀；在传统的基础上，他结合时代特点，对节奏、唱腔、念白一一作新的处理。同行的专家一致认可：他既是正宗，又不守旧。

如果说技艺可以学，那么有些东西学不来。一次演出中，他不慎摔倒，背骨断裂，剧痛难忍。他没有停下来，而是咬牙把这出戏“演下去，把它演完”。今天的人很难想象，一个人如何带着断骨的疼痛站在台上，把最后一个身段做完。但对他来说，这也许根本不是抉择——戏一开锣，观众在台下坐着，戏就得演完。这是老一代戏曲人刻进骨头里的规矩，也是绍剧能够一代代传下去的精神脊梁。晚年他说出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猴戏不姓章，它属于中国、属于世界。”说这话时，他因为年事已高，已经无法再练功演出，但平日依旧会唱戏、压腿——对戏曲的喜爱，是一辈子的。一个把自己一生交给“章氏猴戏”的人，最终亲手把“章”字取下，交还给了更大的东西。

中国第一部彩色戏曲神话电影的替身，是十九岁的他；断了背骨也要把戏演完的，是台上的他；说“猴戏不姓章”的，是晚年的他。三个瞬间，说的是同一个人：把戏看得比自己重的人。9月15日，告别仪式在绍兴举行。戏，终于演完了。他把一身功夫留在银幕与舞台上，把猴戏还给了中国。往后再看孙悟空腾云驾雾，或许会有人想起，那些筋斗里，有一个绍兴人翻过的四十九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