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终一统,留影大瀛东——纪念丘逢甲
1912年2月25日,广东镇平淡定村。一位四十七岁的病人在弥留之际,用尽最后力气向家人说出六个字:“葬须南向,吾不忘台湾也。”他叫丘逢甲,晚清进士、抗日保台义军统领、岭东新学先驱、民国第一位台湾省籍参议员。他的一生只有四十七年,却用刺刀、粉笔和诗笔,同时在三条战线上书写了一个中国人对家国最深沉的爱。
1864年,丘逢甲出生于台湾苗栗。十四岁便以“东宁才子”之名震动台南,二十五岁中进士,被钦点为工部主事。但这位年轻进士很快做了一个让世人意外的决定:以“亲老告归”辞官返台。他不愿在京城做一个太平京官,而是回到故乡的书院教书。他讲的不再是八股试帖,而是中外历史与时事。他后来回忆说,自己从那时起便认定:要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首先要改变她的教育。
1895年4月,《马关条约》签订的消息传到台湾。丘逢甲刺破手指,血书“抗倭守土”四个字。他三次啮血上书,恳请清廷废约。然而清廷充耳不闻。于是,这位书生放下诗卷,倾尽家财招募义军,被推举为统领。同年5月底,日军攻台。丘逢甲率义军在崇山峻岭间与敌激战二十余日,直至“饷绝弹尽,死伤过重”。清兵不援,孤军无继,日军重金悬赏捉拿他。部将含泪劝说:“台虽亡,能强祖国则可复土雪耻,不如内渡也。”1895年7月25日,丘逢甲乔装成嫁娶队伍,从涂葛崛港乘帆船内渡。临行前夕,他写下千古名句:“宰相有权能割地,孤臣无力可回天。扁舟去作鸱夷子,回首河山意黯然。”
内渡大陆后,丘逢甲没有沉溺于失败的情绪中。他反复思考一个简单而残酷的问题:为什么台湾的义军人数众多,却打不过入侵者?他的结论是:兵不足,器不利,根本在于人才不济。“欲强中国,必以兴起人才为先,欲兴起人才,必以广开学堂为本。”他从战场上悟出的教训,最终变成了一所学校。
1901年,丘逢甲在汕头创办岭东同文学堂,这是广东省第一所新式学堂。课程设置开风气之先:除了传统国学,还有数学、理化、外语,甚至特设“兵式体操”,聘请日本退役军官担任教练。他说,日本虽为仇敌,但其学术先进,不研习其优长之学,终究难有作为。学堂面向东南各省招生,贫寒子弟亦可入学。此后十余年间,丘逢甲共劝办学校一百多间,学生中走出了姚雨平、林修明、邹鲁等革命志士。他的教育实践后来被海峡对岸的人们铭记——1961年,台中市创办逢甲大学,以此纪念这位伟大的教育先驱。
丘逢甲的政治立场同样经历了深刻的蜕变。从戊戌变法时支持维新,到1905年后与同盟会建立密切联系,最终在1911年成为辛亥革命的重要推动者。武昌起义后,他在广州主持各界会议,促成广东和平光复。年底,他作为广东代表赴南京,与全国17省代表一起选举孙中山为临时大总统,他本人也被选为南京临时参议院参议员——成为民国第一位台湾省籍议员。
然而,积劳成疾。1912年2月25日,丘逢甲在镇定村故居去世。他留下的诗作《岭云海日楼诗钞》中,有一首《十四夜月》写道:“势已群星避,光先四海同。山河终一统,留影大瀛东。”一百多年过去了,他诗中“山河终一统”的愿望,至今仍是亿万中国人的共同信念。
扛枪、教书、写诗,丘逢甲用一辈子做了一件最朴素也最难做到的事:记住自己是中国人,并让后代也记住。今天,当我们站在他的墓前,或是翻开他的诗卷,或许可以问一问自己:如果有一天轮到我们面对选择,能否像他一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每一次跌倒后都爬起来,继续做该做的事?葬须南向,不忘台湾。这六个字,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后嘱托,也是一个世纪的守望。
季霞
6月28日 00: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