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的一生，是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

1853年，他出生于江苏海门一个农商之家。16岁考中秀才，此后经历冒名应试被敲诈、家道中落、多年科举不第的坎坷。1882年随吴长庆赴朝鲜平定“壬午兵变”，展示出经世之才。直到1894年，42岁的张謇才高中状元，被授予翰林院修撰——这是中国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顶点。

然而就在同一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次年《马关条约》签订。张謇在日记中悲愤写道：“几罄中国之膏血。”这个曾经用26年追逐科举功名的人，突然意识到：做官救不了中国。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1895年，在张之洞支持下，张謇回到南通筹办大生纱厂。这条路在当时被视为“自甘堕落”——中国士大夫历来耻于经商。但张謇说：“愿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他白手起家，历经四年痛苦筹备，1899年大生纱厂开车运行，次年即盈利。此后，他陆续创办了数十家企业，构建了近代中国著名的大生资本集团。更重要的是，他以企业利润为依托，将南通建设成一座现代城市——规划了工业区、商业区、港口区；建设了发电厂、自来水厂、电话公司、公路、运河；创办了育婴堂、养老院、医院、贫民工场。

而张謇更为深远的选择，是在教育上。“实业与教育迭相为用”是他的核心理念。1902年，他创办中国第一所民办师范——通州师范学校；1905年创办中国第一家公共博物馆——南通博物苑，亲自题写“设为庠序学校以教，多识鸟兽草木之名”；1916年创办中国第一所由国人自办自教的盲哑学校——为了筹款，这位曾任民国农商总长的老人，走上街头卖字。他总计为南通教育投资257万两白银，创办了近400所学校，涵盖从幼稚园到大学的全链条。他参与创办的三江师范学堂，后来衍生出南京大学、东南大学等9所高校。

1926年8月24日，张謇病逝于南通。他的墓阙上不写“状元”，不写“总长”，不写“大生总裁”，只刻了七个字——“南通张先生墓阙”。去世时，他没有给子嗣留下财富，只留下了债务。他一生赚取的利润，全部投入了教育和公益。

后人评价张謇：在商业上，他创办了中国最早的现代企业集团之一；在教育上，他以一县为试验场，构建了中国最早、最完整的近代教育体系；在人格上，他达到了“圣人”的境界。他自己说：“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

张謇的一生，回答了三个问题：一个人能为自己选择的道路，走出多远；一个人能为自己所爱的城市，留下什么；一个人能为自己所处的时代，担当多少。将近百年后的今天，当我们走进南通博物苑，看到那座刻着“南通张先生”的墓阙时，仍然能感受到：真正的不朽，不在于任何头衔，而在于你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