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耀汉走了，但他留给观众的那套“隐身术”，大概永远不会失灵。

他这一生，主动选择了配角的位置。从1983年的《奇谋妙计五福星》开始，他以一张不动声色的脸，制造了香港喜剧史上最密集的笑声。他不是主角，但无数观众的记忆里都有他——“死气喉”的隐身术、《灵幻先生》里的道士明叔、《倚天屠龙记之魔教教主》中受伤在屁股上的青翼蝠王、还有《快餐车》里那句“我是因为精神病才进来的，又不是因为蠢”。每个角色都不大，但每个角色都不容忽视。他两度提名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却从未获奖。他说：“没演过喜剧的演员，不知道演喜剧有多难。年轻时想拿，现在没梦想了。”这话说得轻松，听的人却觉得沉——喜剧演员的尊严，不需要奖项来证明。

很少有人知道，吴耀汉的起点其实离喜剧很远。1939年他出生在显赫的家族，父亲是九龙巴士和九龙殡仪馆的创办人之一，家中有四房太太、十六个子女。他在尖沙咀的五层豪宅中长大，母亲在他7岁时离世，从此家成了吃饭要分大人、小孩、佣人三桌的地方。15岁被送到英国后，父亲切断了经济来源，逼他自力更生。一个没有温暖、被放逐的少年，选择的反抗方式，是去学喜剧。他在英国放弃牙医专业，考入咸斯特戏剧学院，甚至争取到在偶像卓别林电影里跑龙套的机会。1970年回到香港，他从富家子变成了一个想靠讲笑话吃饭的人。

2019年，他被确诊严重肾衰竭，肾功能只剩一成，每天需用机器在家做腹膜透析四次，每次一小时。肚子上长期插着喉管，听力严重衰退，日常活动受极大限制。但年近八十的他依然想着复工。接受采访时他说：“身体还行，拍戏还能撑六七个小时；如果与洗肚的时间错开，可以坚持八个小时以上。”他不缺钱，拍戏不是为了生计，而是他活着的理由。最后一部电影《风再起时》上映时，他已需要助听器才能听见导演喊“开机”，但脸上的表情跟四十年前的“死气喉”一样，一本正经地在笑。

2023年4月9日，他在将军澳医院离世。

如今，《奇谋妙计五福星》的主要演员中，已有十一人离世。一个时代正在缓缓落幕。但吴耀汉留给世界的笑声不会消散——一个从小失去妈妈、在深宅大院里孤独长大的孩子，终其一生都在做一件事：用一张扑克脸，让所有人都能开怀笑一笑。记住他最好的方式，就是找一个他的电影，安安静静地看，然后笑一笑。他一定会喜欢这个纪念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