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出生于上海的曾江，一生走过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第一条路，是建筑师。他毕业于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建筑系，1961年返港后，以执业建筑师身份参与了香港的城市建设。直至他去世，九龙和上海街仍矗立着他早年设计的唐楼。然而仅三年后，他放弃了这份高薪而安稳的职业。

第二条路，是演员。这条路他走了六十七年，从1955年的处女作《同龄鸟》一直走到2022年生命的终点。

他为什么放弃建筑师？答案藏在他自己的话里：“那时的香港建筑设计就是空间利用最大化，盖了大批唐楼，不需要设计理念，只需要重复的模板套用。”“我得到了物质，却失去了精神世界。”在六十年代初香港经济起飞、建筑师收入极高的背景下，这个选择绝非冲动，而是他对生命意义的清醒认知——精神追求高于物质利益。

于是，一个“建筑空间”的人，转而开始“建筑人物”。他建筑的最杰出作品，是83版《射雕英雄传》中的黄药师。金庸笔下的“东邪”是“正中带有七分邪，邪中带有三分正”，曾江以他挺拔的身形、凌厉的目光、孤傲的气质，将这个复杂角色刻画得入木三分。四十多年来，这个角色从未被超越。有趣的是，生活中的曾江与黄药师确有相似之处——性情孤傲，说话直接，不擅圆滑。他自嘲说：“人事关系在这一行很要紧，可我一直做得不够好，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在曾江身上得到了最诚实的映照。

2015年4月19日，第34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典礼上，81岁的曾江凭《窃听风云3》获得最佳男配角奖。这是他从影六十年来首次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他握着奖杯感谢的却是健康：“没有健康怎么工作呢？希望它继续支持我，继续给我健康。”全场起立鼓掌——这掌声，是香港影坛对一位“黄金配角”迟来的致敬，也是对“配角精神”的最高礼赞。

但最令人动容的，是曾江晚年的自省。他曾在书房贴了一句话：“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他说：“我之前常常说‘好为人师’，但是我现在知道了这是‘人之患’，所以我现在很小心。”八十岁的他，还在学习如何与人相处，如何“除了我开心以外，也要让别人开心”。这种诚实的自我认知，让一个不完美的、有血有肉的曾江，比任何银幕形象都更令人难忘。

2022年4月27日，曾江在香港一间检疫酒店内离世，享年87岁。他终究没有等到退休——他说过：“我无法想象不演戏的生活。”

曾江用一生告诉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精神世界的建筑师。而他自己，也真正做到了“活了好多次”——在银幕上，在角色里，也在每一个曾经被他打动的观众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