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父亲的父亲节

六月的第三个星期日，商场橱窗里又挂满了“父亲节快乐”的标语。我站在街头，看着那些挽着父亲手臂的年轻人，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我也曾那样高踞在一个宽厚的肩头，看世界如同看一场永不落幕的戏。

那时候父亲总爱把我扛起来。他的肩膀并不多么宽阔，瘦削的，却稳得像座小山。我骑在上面，双手揪着他浓密的头发，他便故意摇摇晃晃地走，惹得我咯咯直笑。穿过青石板铺的小巷，我的视野忽然拔高了，能看见院墙上探出的石榴花，能看见茶馆里下棋的老人如何皱着眉头捻起一枚棋子。父亲会一边走一边指给我看，“那是喜鹊窝”，“这是张伯伯的理发店”。他的声音从下面升上来，带着胸腔的共鸣，像一只温暖的手托着我的童年。

家里并不宽裕。母亲总把每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但父亲从不让我察觉到窘迫。冬天我的棉袄总是新的，绒里绒面，暖烘烘地裹着我；而他自己那件旧衬衫，袖口磨破了边，还用同色的线细细地补着。过年时，别家孩子有的鞭炮、糖人，我一样不少。有一回我想要一台游戏机，定价要花掉他三个月的工资，他只是“嘶”地吸了一口气，第二天游戏机就放在了我的桌上。后来我才知道，他卖掉最爱的那把紫砂壶。

父亲的手是巧的。他能用竹篾编蝈蝈笼子，用毛笔在宣纸上画山水，也能在棋盘上把我杀得片甲不留后再让回三子。夏夜里，他搬出那把旧二胡，坐在小院里拉着《二泉映月》，弦音如泣如诉，顺着月光流满整个院子。有时他又会教我背诗词，念到“大江东去”便豪气顿生，声音洪亮得像要唱出来；念到“人比黄花瘦”又低回婉转，仿佛自己也瘦成了一株秋菊。母亲笑他痴，他便回头扮个鬼脸：“痴人有痴福嘛。”

他的“痴”还表现在爱管闲事上。巷口卖豆腐的老王被地痞欺负，他二话不说冲出去理论，差点挨了揍，却把老王的担子保住了。邻居夫妻吵架动了手，也是他去拉架，反被误伤了眼角。母亲替他擦药酒，心疼得直掉泪，他却笑嘻嘻地说：“路见不平，总得有人吼一声。”他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要噼噼啪啪地烧一阵，烧完了自己，只留下一地温暖的灰烬。

那些年，我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愿意跟他说。失恋了，工作不顺了，甚至是夜里做的一个荒诞的梦，他就坐在那把藤椅里，一边用紫砂壶嘬着茶，一边静静地听。他从不急着给建议，只是偶尔“嗯”一声，或者递过来一支烟。等我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三言两语，却像拨开迷雾的手。他说：“人生就像下棋，输赢都要体面。”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可是那样一个鲜活的人，竟说走就走了。那天早晨他还说要腌一坛子糖蒜，傍晚就静静地躺在了医院的白布下面。没有预兆，没有告别，像一首诗写到最酣畅处，突然断了笔。我跪在灵前，看着他微笑的遗照，总觉得下一秒他就会跳起来说：“哭什么，来，下一盘！”

今天又是父亲节了。街上那些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多像当年的我。我买了两斤他最爱吃的桃酥，放在书桌上他的照片前。照片里的他依然那样笑着，眼睛弯弯的，仿佛在说：“痴人有痴福。”

爸，在另一个时空里，您一定还在拉二胡、下棋、打抱不平吧？只是这边的父亲节，再也没有人把我高高举起来了。我的世界从此矮下去，矮成一条空荡荡的青石板小巷，再也等不到那个扛着我穿行其间的身影。

王瑞祥

1949-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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