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中伟

陈中伟

1929-2004

他把断手接回了人间

1963年1月2日早晨,上海第六人民医院急诊室的门被撞开。几个满手机油和血迹的工人抬着一名青年冲进来——他的右手从腕部被冲床齐根切断,断手攥在另一位工友手里,裹在一块脏布中。27岁的工人王存柏全身发抖,不停地说:“医生,我的手,我的手……”

33岁的骨科主治医师陈中伟从楼上跑下来,只看了几秒,就对身旁的护士说:“准备手术,把断手接回去。”旁边有人低声提醒他,国内外还没有成功先例。陈中伟后来回忆说:“我看着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心里想,他才27岁,如果没有右手,他一辈子怎么过?我想试一试。”

这一试,试出了人类医学史的一个新篇章。

手术室的条件在今天看来近乎寒酸。没有手术显微镜,医生只能靠肉眼在直径不足两毫米的血管上缝合;没有专用的无损伤缝针和缝线,护士长宗英想出一个办法:将普通塑料管浸在热水中拉成细丝,改制成临时的“血管套管”。陈中伟请来擅长血管外科的钱允庆副主任会诊,两人用这套土办法,逐一吻合了两根动脉和两根静脉。当松开血管夹的那一刻,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已断离近四个小时的苍白断手,先是渗出暗红色的血,然后逐渐转为鲜红,血液重新流动了。

术后第三天,断手严重肿胀。全市专家紧急会诊,决定做多处小切口减张,肿胀慢慢消退。最终,这只手活了,不仅活了,一年后王存柏重返工厂,能用它写字、拎物、穿针引线,甚至打乒乓球。消息传出后,《解放日报》头版报道,新华社向全世界发布。1964年,在罗马举行的第20届国际外科学会上,这一成果得到国际医学界正式承认——这是人类第一次成功地将一只完全断离的手接回身体。

但陈中伟明白,一个病例的成功不能叫科学。他把目光投向更细微的战场。

1970年,他首次在双人双目显微镜下接活了一根完全离断的手指。显微镜下,血管细如发丝,缝合时针尖几乎看不见,但成功率从56%跃升至92%。1973年,他又完成了世界首例带血管神经的游离胸大肌移植——将一块大肌肉连同供血的血管和神经一起移植到另一部位,使瘫痪的肢体重新获得活动能力。更重要的是,陈中伟没有把这些技术锁在实验室里。他总结临床经验,提出了“断肢再植功能恢复标准”,从感觉恢复、运动功能、血液循环等多个维度评估再植效果。这套标准被国际显微重建外科学术界公认为“陈氏标准”,沿用至今。他还与上海医用缝合针厂合作,研制出比绣花针更细的无损伤缝合针和缝合线,让中国在这一领域的装备达到世界先进水平。

陈中伟身上最打动人心的,是他对待患者的态度。手术后数十年,王存柏一直与他保持联系。有一次陈中伟自己受伤,小腿骨折打了长腿石膏,他感慨地说:“第一次体会到做患者的感受。”此后他对术后病人的要求变得格外体贴。曾有一次手术中不慎损伤了患者的坐骨神经,这位已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专家,选择了亲自向患者诚恳道歉。

他作为恩师的气度同样令人肃然起敬。1982年,北美整形外科临床杂志向他约稿撰写“下肢再植”专论。他没有自己执笔,而是将任务交给了当时还是一名住院医师的学生曾炳芳。面对学生的惶恐,他说:“不要怕,只要好好把我们的经验写出来就行。记住,我们怎么说,世界就认为应该这么说,因为我们走在世界的最前面!”他一生系统指导的进修医生有450多人,短训班培训的约1500人,许多人后来成为各地显微外科的顶梁柱。

1999年,第13届国际显微重建外科学会将“世纪奖”授予他——三人中排名第一。奖杯上镌刻着:“给陈中伟博士,为了他在再植与显微重建外科上的里程碑贡献。”

2004年3月23日,陈中伟在上海家中意外坠楼去世,享年74岁。如今,在任何一个县级医院,断指再植手术已不再是稀罕事。每年有数以万计的伤者因为这项技术保住了肢体,其中许多人甚至不曾听说过陈中伟这个名字。

他曾说:“一个好医生,不仅要治好病,更要让后来的人会治这个病。”他做到了。他不只接起了一只断手,他接起了一门学科、一支队伍、一份医者的责任。他用一生证明了:真正的伟大,不只是自己走多远,更是让无数人沿着你走过的路,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陈中伟,浙江宁波人,世界断肢再植之父,中国科学院院士,1963年完成世界首例断手再植手术,提出"陈氏标准"。人生一页是一个温暖永久的线上纪念空间,大家在人生一页纪念陈中伟,以表达我们无尽的怀念。

纪斌

6月10日 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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