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紧的是不管搞哪一行，千万不要做第二等的题目。”这句话，是林家翘对历史学家何炳棣说的，也是他一生最精准的注脚。从流体力学到天体物理，再到理论生物学，他始终只做那个时代最难、最根本的问题。

第一等题目的起点，始于清华。 1933年，17岁的林家翘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入清华物理系。开学后不久，教授萨本栋出了一道普通物理题，几位教授聚在一起商量这道题究竟有多少种解法，想看看这个考第一名的少年能否选出最简洁漂亮的答案。林家翘的答卷“比预想的答案还要高明”。四年后，他再次以第一名的成绩在285名同学中毕业。这样的开端，注定他不会满足于平庸。

第一等题目的锤炼，来自海森堡留下的难题。 1941年，林家翘在加州理工学院师从冯·卡门。冯·卡门给了他一个出了名的难题：量子力学创始人海森堡早年在湍流论文中留下一个“尾巴”，海森堡本人没能算出来。林家翘用了三年，用渐近方法求解了Orr-Sommerfeld方程，彻底解决了这个遗留多年的问题。海森堡得知后兴奋地说：“不是有人批评我的论文吗？现在一个中国人给我解决了！”这一战，奠定了林家翘在流体力学界的地位，他被称为“不稳定性先生”，论文中确立的“中性曲线”从此写进教科书。

第一等题目的拓展，延伸到银河系之外。 20世纪50年代末，杨振宁邀请他到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做客座研究。在那里，他第一次听说天文学上的“旋紧矛盾”——按照已知的星系转动规律，银河系的旋臂应该在几十亿年前就缠紧消失了。林家翘敏锐地意识到，这些旋臂不是由同一团物质组成的，而是一种波——密度波。物质穿过波，波保存了形状。他和当时还是大四学生的徐遐生一起，于1964年发表了密度波理论。从此，天文学的教科书里多了一个名字：“林家翘-徐遐生理论”。

第一等题目的终点，是回到起点。 2002年，86岁的林家翘回到清华。他住的房间简单得像个学生宿舍，把国家和学校给的生活费全捐了。2007年底，他卖掉在美国的全部股票，将约400万元人民币全部捐给清华，设立“林家翘—梁守瀛学术研究基金”。同事雍稳安回忆说：“有一次我们发现，他居然把自己捐钱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九十多岁时，他每周挂着拐杖去主持讨论班，风雨无阻。最后一次卧床不起前，他还在修改关于蛋白质折叠和细胞凋亡的论文。

2013年1月13日，林家翘在清华园平静离世。杨振宁在追思会上久久沉默。范仲淹有句话被他的学生拿来评价他：“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这就是林家翘。一个一生只做第一等题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