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思之
他走了一辈子,也思了一辈子。九十余载人生,七十年法律生涯,张思之留给这个世界的不是胜利的荣耀,而是一种姿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姿态。他被称为“中国律师界的良心”,但这个良心,是在废墟中重新站起来的。
1980年的抉择与遗憾。 他被任命为“两案”辩护小组组长,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他为李作鹏辩护,摘掉了两个虚有的罪名。但最令人动容的,是他后来的反思:他问江青是否愿意由他辩护时“少了一点耐心”,江青拒绝了。他为此懊悔了整整一生:“我没能为中国律师把握住这个历史的机遇。”在所有人都认为江青“不值得”辩护的年代,他认为每一个被告都有权获得辩护。这就是他心中律师的底线——可以不喜欢当事人,但不能剥夺其辩护权。此后二十余年,他代理的案件几乎都是“难啃的骨头”——王军涛案、鲍彤案、魏京生案、高瑜案、聂树斌案、吴英案……每一场都是他一个人面对整个体制。
屡败屡战,从未沉默。 助手付可心回忆,每次败诉后她都想“撂挑子不干了”,但老爷子不同意。1990年初,一个敏感案件宣判有罪的那天深夜,他把自己关在房间大哭,发誓“再也不干了”。但第二天,他又坐在了案卷前。他说:“大家都沉默,那是死路一条。”他的辩词后来结集为《我的辩词与梦想》出版。2003年,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授予他“当代汉语贡献奖”,颁奖词说他的语言“给当代汉语带来了不寻常的表达”。一个从不写小说、不写诗的人,因为法庭上的陈述获得了汉语写作的荣誉——这本身就说明,他的辩词早已超越了案件本身,成为中国法治进程中的珍贵文献。
一个法律人的风骨。 他一生清贫,没有自己的房子,一直住在律所帮忙租的房子里。他不愿被称为“大律师”,听到会真的生气。但87岁高龄时,他仍全天出庭,“精神抖擞”。他待人接物恪守老派礼仪:家中待客必提前泡好热茶,从不迟到,坚持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才离开。在敏感案件中,他总让助理躲在后面,说:“如果需要有人上菜市口,那个人应该是我。”
2022年6月24日,张思之在北京逝世,享年95岁。他没有留下万贯家财,只留下了一句话:“人权的实现,是一个国家最大的面子。”他走后,无数人自发悼念。他用一生告诉我们:一个真正的法律人,可以不富有、不胜诉,但不能不勇敢、不正直。他在法庭上辩护的,不仅仅是案件,更是法治本身。
如今,这位“行者”走了,但他的“思”仍在。在他留下的辩词、书信、访谈中,在他“屡败屡战”的身影里,我们看到了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全部尊严。记住他,就是记住那一代法律人未曾熄灭的理想。
纪斌
6月10日 17: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