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赵元任
项海峰
5月19日 17:51

赵元任(1892—1982),中国现代语言学之父、音乐先驱与百科全书式学者。他是清华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之一、中央研究院首届院士、美国语言学会会长,其以科学方法重塑中国语言研究的学术品格,至今影响着汉语音韵学、方言学与国语运动。他通晓8种外语和33种汉语方言,走到哪里都被认作“老乡”。
1920年,英国哲学家罗素来华巡回演讲,赵元任担任翻译。每至一城,他便用当地方言传译——上海话、杭州话、长沙话——听众无不以为他是本地同乡。这种天赋背后,是他对语言内在规律的科学洞察:他独创的“五度标调法”至今是国际通用声调描写标准,他主持的吴语、粤语等方言调查为中国方言学奠定了科学基础。
赵元任同样以严谨治学垂范后世。弟子王力在论文附言中写道“反照句、纲目句在西文中罕见”,赵元任严厉批下:“删附言!未熟通某文,断不可定其无某文法。言有易,言无难。”后来他亲赴广州调查,发现王力所称“广州话无撮口呼”有误,立刻写信指正。学生至此终身奉此六字为座右铭。
在此,你可以翻阅他76年从未间断的日记节选,听一听那首跨越时空的《教我如何不想他》,看一看他拍摄的老照片。或许,你也能从他的故事里,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纪念方式。
项海峰
5月19日 17:51
1920年的秋天,英国哲学家罗素站在上海的讲台上,准备开始一场关于数理逻辑的演讲。台下坐满了中国最聪明的头脑——但他们中能完全听懂罗素英文的,没有几个。翻译上台了,是一个28岁的年轻人。他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用的是上海话。全场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掌声和笑声。之后每换一个城市,这个年轻人就用那个城市的方言重新翻译一遍。在杭州说杭州话,在长沙说地道的湘语,在南京说南京腔。演讲结束后,长沙的听众拉住他问:“你是长沙人吧?”他笑了笑,没有否认。
这个年轻人叫赵元任。那一年,他刚刚下定决心:把语言学作为终身职业。
赵元任的一生,是不断用语言“抵达”他人的一生。他通晓8种外语和33种汉语方言,但更重要的,是他从不把这些能力当作炫技。他是一个用科学精神去理解每一种语言内在逻辑的人。他独创的“五度标调法”,把汉语声调变成可以测量、记录、复制的科学标准,至今全世界语言学家都在使用。他主持的吴语、粤语、徽州话等方言调查,用录音设备和音标记录下即将消失的方言,那些声音今天还在学术档案里回响。他参与制定国语罗马字,为普通话的发音和拼写系统奠定了基础。他是一个把“说话”这件事,从习惯提升为科学的学者。
但赵元任留给后人的远不止科学。他还留下了《教我如何不想他》。这首歌的旋律带有京剧西皮过门的韵味,又融入了西洋转调的技巧,是他根据汉语声调特点精心设计的——每一个音符都顺着字音的起伏走,让“唱歌”听起来像“说话”一样自然。这是语言学家兼音乐家的独到之处。作词人刘半农去世后,赵元任写下挽联:“十载奏双簧,无词今后难成曲;数人弱一个,教我如何不想他!”他把歌词里的“她”一开始就改为了“他”,后来解释:“歌词中的他,可以是男的他、女的她,代表一切心爱的他、她、它。”这首歌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时代所有的眷恋——对友人、对爱人、对故土、对理想。1981年,88岁的赵元任在中央音乐学院弹唱这首歌,有人追问“他”究竟是谁,他依然回答:“一切心爱的。”
赵元任的语言天赋是惊人的,但他更让人敬重的,是他把天赋变成了责任。作为清华国学研究院最年轻的导师,他教出了王力、吕叔湘、朱德熙——这些名字后来组成了中国语言学的半壁江山。王力在清华写论文时,梁启超给了“卓越千古”的评语,赵元任却只批毛病,尤其在王力附言中写“反照句、纲目句在西文中罕见”时,他严厉批下:“删附言!未熟通某文,断不可定其无某文法。言有易,言无难!”这六个字后来被王力奉为座右铭,也成为整个中国学术界的治学格言。不久王力写《两粤音说》称广州话没有撮口呼,赵元任虽推荐发表了,但记在心里。1928年他去广州实地调查,发现广州话确有撮口呼,立刻写信给在法国的王力指正。赵元任用行动告诉学生:学术不是靠“感觉”说话的,是要靠证据说话的。
赵元任还是一个“好玩儿”的人。他编过全篇只有一个发音的笑话《施氏食狮史》,用来证明中文的语音和文字可以完全独立。他表演过“口技旅行”:沿京汉路南下,用当地方言逐一介绍风土人情,一口气说近一个小时,台下的听众仿佛跟着他走了一趟。他的许多名曲是在刮胡子时构思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大部分译稿是在洗澡时完成的——走笔如飞,水珠滴在纸上,他也不在乎。他14岁开始记日记,76年从未间断。最后一篇日记写于1982年1月26日,时年89岁,只有一行英文:“Up late, took a nap after breakfast. PM took another nap.”起晚了,早饭后打了个盹。下午又打了个盹。一个星期后,他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遵其遗愿,骨灰撒入东太平洋,随洋流回归故土。
赵元任用一生告诉我们:语言可以是一座桥梁,连接不同的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时代。而当你用这座桥抵达别人的内心、理解别人的世界时,你就找到了自己的故乡。他通晓33种方言,走到哪里都被认作“老乡”——那是因为他真正学会了倾听。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我们也许可以像赵元任一样,多一点耐心去听别人说话,认认真真地把每个字、每个声调、每个细微的情绪,都放在心上。这才是对一个人最好的纪念。
项海峰
5月19日 1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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