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7日下午，北京公安医院。郝柏林的女儿取回化验资料，回到病房时，父亲已经停止了呼吸。就在那个上午，他还在笔记本电脑前工作。一个月前的2月6日，他参加理论物理所最后一次员工AA制聚餐，与同事谈笑风生，约定出席40周年所庆演讲。他走完了83年生命，没有告别仪式——按他生前的意愿。

这位自号“前沿战士”的理论物理学家，以最彻底的方式践行了自己的信条：先投入真正的战斗，在战斗中抓取必要的知识。

一、从矿山经济到朗道势垒

1954年，20岁的郝柏林被派往苏联哈尔科夫工程经济学院，学习矿山工业的经济和组织——一个与他志向全然无关的专业。但他没有消极等待。他利用课余时间自学高等数学，1956年抓住转学机会，经过粟费席兹教授严格面试，转入哈尔科夫国立大学物理系，用三年完成了五年课程。

1961年，他考取莫斯科大学和苏联科学院物理问题研究所研究生，参加了世界物理学界公认的“朗道势垒”考试。从1933年到1961年近三十年间，全世界只有43人通过这套由朗道本人设计的理论物理最低标准测验。郝柏林成为极少数通过该考试的中国学者。段经历奠定了他此后多次跨领域的底气——一个通过“势垒”的人，知道如何攻克任何新知识的堡垒。

二、干校木箱上的计算机教材

“文革”期间，郝柏林被下放“五七干校”劳动。每天傍晚有两三小时自由活动时间，别人看电视、唱歌跳舞，他打开自带的木头箱子当书桌，在箱面上伏案写作。他写的是中国最早的FORTRAN程序设计教科书。

这本1980年由人民邮电出版社出版的《FORTRAN程序设计》，一版再版，培养了中国最早一代计算机程序设计的科研人员，对中国计算物理的普及起了奠基性作用。在无法做纯理论研究的岁月里，他没有停下笔，而是用最朴素的方式，为中国计算物理打下了第一块基石。

三、五十九岁半路出家

1997年，郝柏林63岁。他在送出英文专著《实用符号动力学与混沌》书稿之后，做出了一个让同行错愕的决定：转向理论生命科学。彼时国内生物信息学几乎空白。

他从零开始，每天背25个生物学单词，像研习物理学一样研习基因组学。2004年，他提出了从完全基因组数据出发、不用序列联配构建细菌亲源关系的组分矢量方法，重建了原核生物的生命之树。这是中国科学家在生物信息学领域最早的里程碑式贡献，他也因此被公认为中国生物信息学领域的奠基人。

为什么能在年近花甲时完成如此艰难的跨界？答案或许就在他青年时代立下的原则中：“人生道路只能顺乎国家民族大潮，但任何时候都不应该放弃个人奋斗。”

郝柏林在《物理是一种文化》中写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万物有成理而不说。”他一生所求，不过是说清那些“成理”。从三维伊辛模型到实用符号动力学，从FORTRAN教科书到原核生物生命之树，他留下的不是情绪化的感慨，而是可以反复验证的事实与方法。

也许这就是记住一个人的最好方式：不是停留在悼念的情感中，而是理解他为何而战、如何而战，进而将这种“先投入战斗”的勇气，带入我们自己的人生。

关于郝柏林

郝柏林（1934—2018），一位用数理方法探索万物之理的“科学游击战士”。他是理论物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其跨越物理学与生物学的重大贡献、以及刚正不阿的学人风骨至今影响着中国统计物理、非线性科学和生物信息学的发展。他被誉为“中国生物信息学奠基人”，也是“物理是一种文化”理念的坚定倡导者。

1954年，怀揣物理梦想的郝柏林被派往苏联学习矿业经济。他没有抱怨，而是利用一切时间自学数学。1956年，他以扎实的数学功底打动了哈尔科夫大学理论物理教研室主任利夫希茨，成功转至物理系。他用三年时间完成了五年的课程，并在毕业论文中纠正了利夫希茨研究组论文中的错误。这段经历奠定了他的学术信条：“先投入真正的战斗，在战斗中抓取必要的知识；人生道路只能顺乎国家民族大潮，但任何时候都不应放弃个人奋斗。”

1997年，63岁的郝柏林在完成英文专著《实用符号动力学与混沌》后，毅然转向完全陌生的理论生命科学领域。他每天背诵25个生物学单词，带领团队提出从完整基因组数据构建细菌亲缘关系的组分矢量方法，为原核生物“生命之树”的重建提供了革命性方案。他以行动诠释了何为“生命不息，探索不止”。

这里记录着他的一生。您可以慢慢翻阅他的著作、照片和手稿，感受一位科学家如何在时代的变迁中始终坚守对真理的追求，以及对科学纯洁性的捍卫。

一生只做一件事：求真

1946年，重庆沙坪坝，一位初二学生被物理老师精彩的课堂吸引，从此立下钻研理论的志向。此后的七十二年，他再也没有离开过这条道路。这个人，便是郝柏林。

他的一生横跨理论物理、计算物理、非线性科学、生物信息学等多个领域，但始终有一条主线贯穿其中：用最严谨的数学语言，去揭示宇宙万物运行的法则；用最真诚的良知，去守护科学殿堂的纯洁。他自嘲为“科学游击战士”，因为每当国家需要或新的领域召唤，他便立即收拾行囊，转战新的学术战场。

1954年，郝柏林被派往苏联哈尔科夫学习矿业经济。当他得知这一安排时，心中或许有遗憾，但并未消沉。他在学习专业课的同时，利用所有课余时间自学高等数学。1956年，转学机会来临，哈尔科夫大学理论物理教授利夫希茨亲自面试他的数学水平，结果令这位教授惊讶：“这个学生的数学比物理系三年级学生知道得更多。”郝柏林如愿转至物理系。他用三年时间学完五年课程，毕业时不仅成绩优秀，还在学位论文中指出了利夫希茨研究组论文中的一个错误。他不怕权威，只信真理——这份性格贯穿了他的一生。

1997年，63岁的郝柏林刚刚完成一部英文专著。按照常理，他完全可以凭借已有的学术成就安享晚年。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他注意到生物学正在经历一场由数据驱动的大变革，而物理学家的数理工具恰好能为揭开基因组奥秘提供关键帮助。他转而投身理论生命科学——一个他完全陌生的领域。为了掌握基础生物学知识，他每天背诵25个生物学单词。几年后，他提出了从完整基因组数据构建细菌亲缘关系的组分矢量方法，彻底颠覆了传统进化论研究中依赖序列联配的思路，被誉为中国生物信息学的奠基人。

2007年，他已年过古稀，却仍然以一种令许多年轻人汗颜的姿态向学术不端公开宣战。他向中国科学院学部科学道德建设委员会提交书面发言，公开揭露某些科技领导人“官越大文章越多”的侵权和“吕不韦式”著书行为。在《负戟吟啸录》的“学风篇”中，他以匕首般的文字捍卫着学术的纯洁。正如他曾引用庄子的话：“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万物有成理而不说。”他要用一生的行动，去“原天地之美，达万物之理”，并守护这条路上的正道。

郝柏林走了，但他留下的东西从未离开。他证明了：一个人真正的自由，是在时代的局限中仍然选择奋斗；一个人真正的价值，是在多个领域都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一个人真正的尊严，是面对任何强权和不公，都敢于说“不”。我们纪念郝柏林，不仅是纪念一位伟大的理论物理学家，更是纪念一种“先投入战斗，再抓取知识”的人生态度，一种“物理是一种文化”的开阔视野，一种敢于实名举报剽窃、挺身而出的科学勇气。

他的一生，只做了一件事：求真。而他留给后人的，远不止于知识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