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22日,清华大学,杨振宁先生学术思想研讨会。百岁的杨振宁站在台上,说起了一段往事。他的声音依然清晰,却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沉静:
“我觉得今天五十年以后,我可以跟邓稼先说:稼先,我懂你‘共同途’的意思。我可以很自信地跟你说,我这以后五十年是符合你‘共同途’的瞩望,我相信你也会满意的。”
五十年前的那封信,两个字,穿越了一段漫长的时光,也贯穿了一个时代。
从清华园到普林斯顿
杨振宁1922年生于合肥,父亲杨武之是数学家,早年任教于清华大学。他从小在清华园长大,在成志学校读书,八年的少年时光给了他一生中最平静的起点。1937年抗战爆发,他随家南迁,1938年以高二学历考入西南联大,先读化学,后转物理。在吴大猷和王竹溪的指导下,他打下了坚实的理论基础。1945年,他作为第六届清华大学留美公费生赴芝加哥大学,师从费米和泰勒。1948年,他获得博士学位,次年进入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在普林斯顿,他完成了被誉为“世纪论文”的三项奠基性贡献。1954年,他与米尔斯提出杨-米尔斯规范场论,将麦克斯韦方程推广到非阿贝尔情形,奠定了粒子物理标准模型的数学基础。1956年,他与李政道发现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推测自然界可能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左右对称。这个猜想在随后几个月被吴健雄的实验证实。1957年,两人共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成为最早获得这一殊荣的中国人。1967年,他在石溪分校发现杨-巴克斯特方程,为低维量子系统提供了精确可解的数学工具。这三项成就,每一项都足以让一个人在物理学史上留名。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同途”
但杨振宁从未将自己封闭在实验室中。1971年,中美关系刚刚解冻,他立刻写信给父亲表达回国意愿,辗转法国回到中国。在离开北京前,他问挚友邓稼先:中国原子弹的研制,有没有外国人帮忙?邓稼先连夜请示周恩来,第二天写信答复:全部由中国人自己研制。杨振宁读到信时,泪流满面。那一刻,他知道了两件事:一是祖国的科学实力远超想象,二是他的老友为此付出了怎样的牺牲。
那封信的末尾,邓稼先写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同途。”
杨振宁记住了这句话。他返美后在多所大学演讲,掀起华裔学者访华热潮;1977年组织成立全美华人协会;1979年在华盛顿主持欢迎邓小平的宴会,强调“只有一个中国”;1980年在石溪设立对华教育交流委员会,资助近百位中国学者赴美进修。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的那个坐标,始终是邓稼先信中的“共同途”。
耄耋新事业,东篱归根翁
2003年,杨振宁正式回到清华园,任全职教授。他在《归根》诗中写道:“耄耋新事业,东篱归根翁。”1997年他创建的清华大学高等研究中心此时已颇具规模,在他的努力下,姚期智来了,王小云也来了。2002年,他主持了清华物理系的首次国际评估,明确了凝聚态物理作为发展方向——十几年后,薛其坤因“量子反常霍尔效应”走向诺奖级舞台,而其关键的科学脉络正是由杨振宁当年指导下校正的。
2004年秋,82岁的他站在清华阶梯教室的讲台上,讲授“普通物理”。每周两次,每次两个45分钟,讲了一整年。他不只是讲课,而是在示范——用自己的一生向年轻学生展示,什么是物理学的纯粹之美,什么是一个知识分子的责任。
2025年10月18日,杨振宁在北京逝世,享年103岁。10月24日,八宝山革命公墓,他的身上覆盖着鲜红的五星红旗。清华师生举着横幅来送他,上面写着八个字:“宁拙毋巧,宁朴毋华。”这是他一生治学与为人的座右铭。他做到了。
今天,我们回望杨振宁的一生,看到的不只是一座科学的高峰。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在科学的星辰与家国的大地之间,用一个世纪的跋涉,找到了那条“共同途”的人。他走完了,也告诉后来者:这条路,是可以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