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父亲

1939-2025

《父亲百天祭日追思》 今天是父亲去世百天的日子。这一百天里,他的音容总在静时浮现,但我直到两月后才在梦中见他——仍是五十岁模样,微笑着。而所有纷乱的思绪,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画面:我与父亲的最后一别。 那是2025年1月5日,北京南站。我送父母及陪同的哥姐返程。我们将二老送到高铁座位上,因怕耽误我们下车,他们连连催促。我们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见两位老人都站在座位边,朝我们离开的方向挥着手。母亲一如既往地抹着泪;父亲也如往常般笑着,但那日的笑却不同。他面色红润,目光一直深情地追随着我们,轻声唤了我爱人的名字,道了声“再见”。那声调里,有种特别的不舍。我万万想不到,这一幕竟是父子间最后的有声之别。再相见时,他已躺在ICU的病床上,无知无觉。自此,我们未再有一言,甚至未再有一眼交流。 这一幕,成了我心上最珍重也最疼痛的伤口。难道这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滋味? 父亲那次来京,住了四十多天。我带他检查身体,调了药,还治好了困扰他许久的白内障。手术后他重见清晰,精神大好,常说病已好了大半,连拐杖都想丢开。但他有些药必须常服,饮食也需控制,而他一向倔强,家人的劝告常不奏效。唯独我这个不常在身边的儿子,说话他还肯听几分。 离京前几日,一个晚上,因母亲提醒他吃药,父亲突然用方言厉声斥了一句:“你怎么那么不知道意歪人!”(意歪人,即烦人)。我闻声推门,见母亲在床上叹气,父亲则背身坐在床边看书。我替母亲感到委屈,便抬高声音对父亲说:“爸!妈是为您好,您怎么能这样?”父亲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沉默片刻,竟像做错事的孩子般低声回道:“好,我知道了。”这态度的骤变,让家人都感意外。姐姐和爱人后来悄悄对我说:“也就你能替妈出这口气了。”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 这场“风波”后,父亲直到离京都很少主动与我说话,神情严肃。临别前一日,他与母亲坐在沙发上,忽然叹道:“唉,这次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来北京了。”我赶忙打断:“您怎么说这话!我们马上换新房,还要接您来住呢。”母亲也连声“呸”掉这不吉之言。父亲便改口:“糊涂了,说得不对,还要来住新家呢!” 分别当日清晨,家中一片忙碌与笑语。我坐在沙发上,想再叮嘱他吃药的事,便故作轻松地插话:“爸,您和妈都要保重身体,按时吃药。妈提醒您,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了。”父亲听了,面色沉下来,沉默一会儿道:“我一辈子就这脾气,我爹都管不了,你还能管?改不了了。”我一时气结,轻声道:“那好,您明知错还要做,我以后再也不说了。”母亲半气半笑地怼他:“你这人,真是越老越不惹小孩疼!” 这次不甚愉快的对话,竟成了我们父子间最后一次认真的交流。它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了送别的路上,直至高铁车厢。我因那点情绪,没有再与他认真说一句话,只是沉默。而今,这沉默成了我终生无法填补的洞。我本该给他一个拥抱,却只留给了他一个沉默的背影和自以为是的“胜利”。 走出站台,我便后悔了。我对爱人叹气:“真不该,老人家八十多了,我何苦与他赌气?”许多老人到最后,坚守的不过是一生的性格与记忆。我们劝他吃药、管他饮食,是爱,却也是不断与他的人生习惯对抗。我们少了耐心,也忘了换位思考。 这份揪心的悔憾,在得知父亲突发脑梗时达到了顶峰。我急奔回家,在ICU里,只见他被各种仪器包围。在有限的探视时间里,我一遍遍叫他,他却无法应答。直到我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看见他极为费力地想张嘴,眼角慢慢湿润,渗出泪水。那一刻我在想,父亲若还有知,是否会想起我们分别那日的对话?爸,儿子早已后悔了。您呢?您是否也不想那样,只是年迈的身心,有时已不由自己主宰? 自小,父亲于我便是严师。他早年丧子,故对我们存活的三个孩子管束极严,近乎苛刻。我作为老小,虽也怕他,却总觉自己是他最偏疼的一个,也因此敢在他面前“有恃无恐”。直到在ICU里,看着他日渐消瘦,我才惶恐地意识到,那如山般沉默而可靠的疼爱,正在被病魔急速抽走。5月26日凌晨2时42分,它彻底消失了。 父爱如山。而我,失了我的山。 无以回报的爱,再也报不了的恩!无以弥补的憾,再也追不回的悔! 父亲,您走后,许多事仿佛仍有您的痕迹。按老家风俗为您坟上送完香火,返程时,我乘坐的车前忽然刮起一阵小旋风,温顺地旋转引路,直至家门口才消散。那姿态,让我倏然想起车站分别时,您那双温和注视着我、欲言又止的眼睛。 您一生勤勉自律,从困苦中读书出头,执教四十余载,桃李天下。您用坚硬的脊梁,撑起了整个大家庭,也将严谨、正直与担当作为最深的烙印留给了我。您八十寿辰所写《八秩抒怀》中的句子——“家兴业旺需努力,盼子望孙添锦绣”,是您一生的缩影与期许。 您的一生,是自立自强、尽责敬业、坦荡善良的一生。 您持家、从业、为人的精神,是我取之不尽的财富。 我至亲至爱的父亲! 我会牢记您的教诲,老实为人,踏实做事。 我会永远爱您。您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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