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福祥

谷福祥

1955-2025

这两天总想起您,想起的都是些零碎的旧时光。 记事起您就不常在家,总出差进木材,偶尔回来也话不多,以至于我很长时间都不肯叫爸爸。记忆里老家夏天的傍晚,院子里老妈总会烧好一桌菜,西瓜和汽水沁着凉意。您不喝酒,陪我们喝橘子汽水,和邻居聊着木材行情。饭后全家躺在露台上,一人一把躺椅一把蒲扇,刚洗过澡的身上有花露水的香。我数着星星,听你们聊家长里短,蚊香在脚边明明灭灭。 童年住过好多地方——塑料城对面、碾子头、仙桥、林特市场……每个都是您的木头店。后来卖掉老房子,装修新建北路的家,您特意交代木工要精细,吊顶墙壁都做了好看的木工活。那时你们一辆摩托车,老妈早出门开店,您晚些走。我总记得您刮树皮的样子,木头车皮到货时您弯腰检测的样子,甚至斗地主时皱眉的样子。 爸,我想您了。这些画面像您当年刮下的木屑,轻飘飘的,落了我满头满身。

爸爸离开的第105天,闭上眼,六月病房的清晨依然清晰。 那天我请假匆匆赶到杭州,病床空着。你一转身,光着膀子从卫生间出来,背上那些熟悉的粉刺和暗红印记,在晨光里格外真切。你看到我,没说话,只是端起那碗白粥,就着馒头大口吃起来。那一刻,你像个没事人,仿佛只是早起吃了顿寻常早餐。 可药一下肚,精气神就被抽走了。你蜷回床上,眉头紧锁,在止痛药和升白针的拉锯间浮沉。下午做增强CT前,我离开片刻,回来就见你吐了一地——刚喝的中药全白费了。医生只好取消检查,你虚弱地睡了一整个下午。傍晚,我们请了位男护工,其实你尚能自理,但我和妈妈就是想多一层看顾。 那时总觉得还有时间,还能陪你吃很多次早餐,听很多遍你的唠叨。如今才明白,那个寻常的、会痛会困、背着生活印记的你,已是最后的、最真实的模样。每一个与你共度的日常,都成了如今最珍贵的收藏。

六月初到八月底,除去杭州住院,中医院和人民医院的停车场成了我们最后的驿站。扶您下车、收折叠轮椅——这些碎片成了仅有的仪式。癌痛吸走了所有言语,只剩停车场到病房那段路。

今天接到中医院西药房的电话,询问奥斯康定很久没来配了。声音温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离第一次疼痛难忍办麻卡,不过四个月半。可肿瘤的脚步太快了,快到来不及说再见。 这通回访电话,成了特别的纪念。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你疼痛的痕迹,记得那些被病痛碾碎又努力拼起的日子。

爸爸离开的第二十五天,手机里你的号码依然能拨通,家中每个角落还留着你的痕迹。衣架上那件常穿的外套,沙发上你常坐的凹陷,都让我恍惚觉得你只是出了趟远门。从住院到匆忙接回家,一切快得如同昨日幻影。 时间,求你慢些走吧。我怕那些鲜活的回忆——你的笑声、叮嘱、甚至皱眉的样子,会随光阴流走而模糊。怎能相信,一个曾经那么热烈活着的人,就此消失于世间?

转去重症监护室前,医生悄悄让我留下您的遗言。可看着您仍坚信会有转机、不愿放弃的眼神,那句话我始终问不出口。无奈之下,您选择挺进ICU,在那最后的十五天里,全身插满管子,每一次探视都刺痛我们的心。从起初半合眼尚存一丝意识,到后来四肢浮肿、陷入深昏迷,我们只能透过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知道您仍在顽强坚持。爸爸,您真的辛苦了。直到接到电话接您回家,拔去呼吸机的那一刻,望着您微弱的呼吸渐渐平息,我们的心也随之破碎。愿天堂再无病痛,您终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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