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只休一天，我们还是决定去乡下看父亲。昨晚在电话里就跟他说好了，今天回来中午吃馄饨。

早上到家前，先拐去老家街上那家花店。店里比平时热闹，货架上摆满了康乃馨，粉的红的，一捧挨着一捧。我挑了一只素净的花篮，粉白相间。老板娘递过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今天又回来啦。”我点点头，知道她说的“今天”是什么意思。

今天是母亲节，妈妈走后的第一个母亲节。

车子拐进村口的健身广场，远远就飘来一阵香气，清清甜甜的。一抬头，家门口那棵橘子树，枝头上缀满了小白花，一簇一簇藏在绿叶间，把半个院子都染香了。

屋里只有哥哥在，父亲那顶旧草帽不在墙上的钉子上。我猜到了——他一定在菜地。我把花篮先捧进里屋，端端正正摆在母亲的照片前。照片里的她，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恰好从窗格子里斜进来，落在玻璃相框上，泛起一小片柔柔的光。我点了一支香，心里轻轻说了句：妈，我们回来了，母亲节快乐哦。

放好东西，我一个人往菜地去。沿着屋前那条窄窄的田埂，两旁的草长得正盛。远远地，我就看见了那顶淡黄色草帽，在绿油油的菜畦间一浮一沉。走近了，果然是父亲正坐在地上，低着头，两只手一前一后地忙活着，身旁是一小堆刚摘下来的蚕豆荚，青绿青绿的。

我喊了声爸。他抬起头，凉帽底下露出一张晒得黑红的脸。见是我，咧嘴笑了，扬了扬手里的蚕豆秸：“蚕豆熟了，再不摘就老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他从身旁拿起另一顶草帽递给我，帽檐有些毛了——是母亲戴的那顶。帽圈内侧还留着深深浅浅的汗渍印子。我戴上，一股被太阳晒透了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父亲把蚕豆秸一根根从土里拔出来，再一荚一荚往下摘，轻轻放进身旁的竹篮里。“今年的蚕豆好，”他手没停，“是你妈留的种，也是她挑的地。”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别的菜都还好，就这蚕豆，你妈每年都种，说你们爱吃。往年都是我跟她一起摘，两个人说说叨叨的，也不觉得累…………”

他不说话了，把一株蚕豆秸搁在膝上，望着菜地那头出神。

从前，他们两个总是一边干活一边说着话——哪块地该翻了，哪畦菜该浇水了，哪家孩子学习不好了，镇上哪家超市鸡蛋涨价了。都是些细碎得不能再细碎的话，可两个人能说上一整天，也不觉得时间长。如今地里只剩父亲一个人了。

“我在这里干活，”父亲又开了口，声音低低的，“总能‘看见’你妈就站在那头，来喊我吃饭，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她就站在那儿朝我招手，等着我一块儿回家……”我没有搭话。我们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在五月初的太阳底下，一节一节摘着豆荚。

竹篮快满了，父亲拍拍手上的土，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拎起那篮蚕豆掂了掂。他没有马上走，回头又环顾了一遍菜地，说：“回去吧，剩下的我慢慢摘。”

回到家，父亲把蚕豆荚装进袋子，要我走的时候带上。我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开始调馅。韭菜是父亲按昨晚电话里说好的，一早洗好晾在筲箕里的，碧绿碧绿，切碎了辛香直往鼻子里钻。猪肉也是提前剁好的，肥瘦相间。我打一个鸡蛋，撒盐、生抽、一点点白糖，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母亲说过，馅要搅上劲，吃到嘴里才有味道。

哥哥在灶台边忙开了，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他得了母亲一手好厨艺的真传，现在每次回来都是他掌勺。土豆牛腩咕嘟咕嘟收着汁，竹笋炖鸡汤咕噜咕噜冒着泡。新摘的蚕豆下了锅，油盐一烹，一股豆香立刻窜满厨房。

我开始包馄饨，左手托皮子，右手舀馅，用皮子一头裹住馅卷一圈，再把两个对角一捏，一只大肚皮馄饨就好了。这种包法是母亲独创的，如今我也会了。馄饨一只只整齐地排在盖帘上，胖嘟嘟的。

中午时分，侄子侄媳也从城里回来了。哥哥用柴火灶烧开了一大锅水，馄饨下锅，一只只在沸水里浮浮沉沉。他学着母亲的样子加了三次凉水。最后一次揭开锅盖，白汽扑面而来。他用漏勺把馄饨盛进青花碗里，端上桌，各人按自己的口味搁辣酱、滴香油、撒葱花。哥哥做的几道家常菜也端了上来，那盘葱油蚕豆油亮亮的，冒着热气和葱香。

一家人陆续坐下，围了满满一桌。母亲的老位置上，也放着一碗馄饨，一双筷子。我们边吃边话家常，屋子里其乐融融。橘子花的香气又飘了过来，清新而温润。那棵橘子树还不算高大，安静地立在门口；花开得也不算多，香气却实实在在，不需要风吹，便四处弥漫开去，将人周身环绕。

吃过饭，我们围坐在门口小板凳上闲谈。父亲坐回他那张旧藤椅——这张椅子，是母亲重病后待得最久的地方。那时她的腿脚已疼得走不了路，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膝上搭条薄毯，每天看着从她眼前经过的每一个人，看着不远处的那棵橘子树。那一刻，她的眼睛仿佛代替了她的脚。她那时在想些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只是觉得她的脸庞那样恬静、那样安详。

妈妈走后的第一个母亲节，就这么过去了。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包了顿她爱吃的韭菜馄饨，替她给父亲夹了几筷子菜。在这个以她名义命名的日子里，她不在了，她又无处不在——

在父亲回首张望的菜地那头，在哥哥翻炒蚕豆的锅铲声里，在我熟练包馄饨的指尖上，在橘子树小小白花的芬芳里，在一家子粗茶淡饭的烟火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