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如山,憾如雨

纪念父亲
诚外无悟

——写在父亲周年忌辰


五月廿六(阴历四月廿九),父亲忌辰。近一年间,思忆日深。每每追念往事,心绪总是难以平复。其间虽曾数次提笔寄情,却终是纸短情长,难遣失怙之痛。独坐时,父亲身影恍在眼前;静夜中,慈容温语犹驻心间;睡梦里,父子相逢笑貌依然——然无论何时何地,心底那缕隐痛,总在不经意间幽幽泛起。


亲情作家王学武在《亲疼》中写下的两句话,至今读来仍感锥心:“亲情无华,孝顺并无来世”“亲疼,是至亲一生对我们的心疼,而我们总是未能更好地心疼我们的至亲。”自父亲住进ICU至最终永别,每念及此,便痛彻心扉。“孝顺并无来世”——这六个字,恰是至亲健在时,子女最难体会的疼与憾。


父亲病重期间,单位因我住房事宜来电催我返程处理。待匆匆办妥,正欲动身赶回病榻前,深夜突接急电——父亲病危。未及我踏上归途,父亲已溘然西去。返程一路心神俱碎。下了高铁乘车疾驰,快到家时暴雨忽至。窗外雨幕滔天,车内泪眼朦胧。那一刻我想,或许是父亲在天有灵,知我诸事已定,才放心离去。他走得这般匆匆,我们不忍,心碎难舍;天亦不忍,也一同垂泪。


父亲临终前在ICU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我握着他日渐失温的手,望着那张只剩呼吸、失去意识,消瘦却熟悉的面容,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也不知他能否听见。心中既盼他不要离去,又知父子尘缘将尽。纵使他再不能言语,再无眼神交汇;纵使明白病榻上的他或已不觉痛苦;甚至也知道,若他清醒,必不愿这般无尊严地活着——可我们活着的人,谁又舍得放手?心底总还存着一丝奢望,盼能听到他再唤我一声。


在病房外守候的日子里,亲人们谈论着他的病情,也追忆着他的过往。父亲这一生,实是与命运抗争的一生。整理他未写完的回忆录,方知其中有多少坎坷与荣光,艰辛与欣慰。或许正是这些际遇,塑造了他后来的性格。在大多亲人印象中,父亲耿直而严肃,他不主动开口,旁人便不敢轻易搭话,我们儿时更是如此。待我们渐渐长大,父亲待我们日渐温和,才知他原是外冷内热。虽后来敢主动同他说话,却总还带着几分拘谨。


至孙辈一代,这般距离感已消减许多。孩子们常与他玩闹说笑,父亲也总是开怀而笑——这大概便是“隔代亲”吧。如此温情与转变,唯有常伴左右的家人方能体会。至于不常往来者,记忆中他仍是旧时那个严肃的模样。


而在家人眼中,晚年的父亲,严肃中透着慈祥,温情早已多于威严,再无让人惧怕之感,更无半分隔阂。其中最令人动容的转变,莫过于他对母亲的态度。我们少时,乃至我工作初期,父亲偶尔还会对母亲发火。真正的变化始于他退休之后——或许是卸下了领导职务,不再需要时时事事的掌控;又或许是在抚育孙辈的琐碎中,亲眼目睹并懂得了母亲数十年如一日的付出与艰辛。自此,父亲仿佛在用余生的所有的耐心与温柔,默默地、加倍地回报母亲对这个家的守护。


父亲退休后的收入,在县城里已算丰厚,足让生活过得从容。孙辈上学后,他便常携母亲逛街,见到合心意的食品衣物,从不愿吝啬。对母亲尤其如此,总是挑贵重漂亮的买,后来还将母亲原先稍小的金饰加钱换成称心的。本就讲究穿戴的母亲,被他打扮得愈发精神,看上去比同龄人年轻不止十岁。母亲虽不曾有正式工作,衣着举止间却自有一份不同于寻常老人的气质,不知情者见了,多以为她是退休干部。


父母老来感情愈深,出门常携手并肩,成了邻里眼中一道温馨的风景。有时我们还未想起的节日,父亲早已为母亲备好礼物。这般转变,起初我们甚至有些惊讶。然岁月渐深,父亲对母亲的疼爱有增无减,且常在全家面前称赞母亲,说她是家中最大功臣——从子女成家立业,到孙辈皆考入大学,无一离得开她的付出。见父亲自豪、母亲欣慰的笑容,全家人都感到暖意融融。我们心里都明白,父母在这个大家庭中各自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而父亲,恰是这出温情生活的“总导演”。


后来我常想,父母那一代人的感情,或许始于他们对婚姻的责任,而非我们如今所说的爱情。他们年轻时未必懂得风花雪月,却在漫长岁月里,将相濡以沫的亲情,酿成了深入灵魂的恩义。这份情,早已超越了寻常的伴侣之爱。父亲走后,诸多巧合令人感怀,其中有三件尤其让我记忆犹新,感慨至深。


一是料理后事时,棺木店老板感念父亲旧恩,在低价之上又执意少收了300元,最终收费恰是8700元,正对应父亲享年的虚岁87。二是为母亲办理抚恤金银行卡时,随机生成的卡号尾数,竟也是“8700”。三是“五七”上坟归来之时,我乘坐的头车之前,忽现一道旋风,于马路中央盘旋引路,直至家门口方悄然消散,宛如父亲无声的送别。一众亲人睹之,无不心绪翻涌。


我不愿将这简单归结为迷信,却愿意相信,这是父亲在以他的方式,将母亲与他、与这个世界温柔地联结。即便他已离去,国家每月发放的那份抚恤,也仿佛是他对母亲绵延不绝的、沉默的照料,更是他为这个家所尽的最后一份心力。


我想,这就是他们那辈人深入骨髓的爱情,也是他父爱如山的万般厚重,没有甜言蜜语,却能在生死两端依然回响。母亲,也定会在父亲这般无言的佑护下,健康长寿。而他生命的延续,亦将在我们身上枝繁叶茂。


父母一生,曾将我们兄弟姐妹六人带到这个世上。早年困顿,前三个孩子相继夭折;待到后来家境稍缓,我们后生的姊妹三人,方得平安长大。我是最晚来到他们身边的那一个。正因如此,那份对生命易逝的惶然、对亲情仅存的守护,便深深烙在了父母心上,让他们格外懂得生命与亲情的重量。他们从此将我们看得格外珍重,把所有的严苛与慈柔,都化作了护佑我们成长的力量。直到多年以后,我们才在岁月的回望中,渐渐读懂这份以伤痕为底色的、深沉的眷爱。


目光收回,落于己身,凝视并感念父母之间这番深情,以及这份重于泰山的养育之恩。我深知,这深情与父亲给予我的大爱,皆源于生命最质朴的给予与成全——前者温暖彼此,后者铸就我身。而父亲予我的生养之恩,便是这一切深情的源头,厚重如山,深邃如海,令我永世难偿。


古语有云:“有生无养,断指可报;有生有养,断头难报!”父亲予我,一为生命,引我入世;二为关爱,伴我经世。两者于我,皆是无可替代的唯一。如今我能依己之愿生活,全因父亲当年给予的信任与支持。


我自幼曾怀揣从军之梦,后为求“铁饭碗”走出农门,选择考取了中专。毕业分配工作后,却难甘平庸,便同父亲说起想当兵的念头。这在当时堪称大胆,颇有破釜沉舟之意——若考不上军校,几年兵役归来,不仅工作不保,一切又将从头开始。“知子莫若父”,父亲却予我极大的鼓励与信任,他相信我能做到。


我便如此穿上军装。然入伍不久,因训练艰苦,竟萌生退意。那时父亲一封封来信,并与母亲亲至部队探望,与我促膝长谈,令我重燃斗志,捱过了最难的新兵岁月。两年后,我如愿考入军校,后来成长为一名军官。回望来路,背后始终是父亲赋予的信念与力量。工作生活中,也始终谨守他教我的为人之道、做事之则,以求俯仰无愧,心安梦稳。


而今父亲已逝,恩情永难回报,惟成余生不散的念与痛。诚如那句:“亲情无华,孝顺并无来世。”谨以此文祭奠父亲周年:您的恩情永志不忘,若有来世,祈能再续父子缘,以补今生未尽之孝!也以此文自警:趁母亲健在,当尽心竭力,以偿未竟之孝,莫待“子欲养而亲不待”时,空余悔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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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建于6月14日 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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