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丰碑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八个多月了。他的音容笑貌,仍时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仿佛只是出了趟远门,不久便会归来。
前些日子,与哥哥商议,想按照家乡的习俗,看是否能在父亲周年之时为他立碑,同时也考虑为爷爷奶奶坟前立上碑。此举主要是为了让后辈便于祭奠,知道先人长眠于此。这也是父亲生前一直想做却未能了却的心愿,若能替他完成,也算我们做子女的尽了一份迟到的孝心。
可哥哥在电话里却说,如今老家正在整治散落的坟墓,农村坟墓大多在自家耕地里,立碑会占用更多耕地,也妨碍大型机械耕作,不是规划公墓的新坟,不许再立碑。听罢,我沉默良久。看来,如果政策始终如此,这个遗憾,或将永远无法弥补。
想来,人生之路,本就是由一个又一个遗憾铺就的。也正因为有了这些无法圆满的缺口,人们才会不断生出新的念想与期盼,努力在回望中找寻慰藉,在向前时弥补过往。人生,或许就是在这遗憾与希望的交织往复中,才获得了前行不止的动力。
再次提笔,写下关于父亲的文字,更多是一种弥补遗憾的方式。如今已不能在故土之上为父亲立起一块有形石碑,但在血脉的记忆与传承中,我们可为他筑起一座无形之碑。让他的生命延续和后来之人,还能知道和传说他的故事。这,也算是在我心里,为他立下了一块永不风化的丰碑。书柜中,静静放着他留给我的墨宝,还有那些已泛黄的家书,纸上是他殷切的嘱咐与期望,墨痕犹温,见字如面。
对我而言,父亲的背影,与朱自清先生笔下那感人至深的“背影”,有着同样的分量。每个人心中,大多都镌刻着父亲的背影。这背影有着某种共性,是一种不同于慈母之爱的严父之爱,其表达深沉爱意的共同方式是:爱在于行动,不在于言辞。父亲对我们兄妹三人,正是如此。他的爱,常常就藏在那不苟言笑的严厉之中。这份严厉,每当忆起,我们兄妹都有深感。然而,他对孙辈却全然不同,无论与谁,他都视为掌上明珠,慈爱之情常常溢于言表。
自我记事起,父亲在我心中便是高大而威严的。那时不仅他的学生“怕”他,亲戚朋友和乡邻也好象“畏”他三分。后来知道,其实这种畏惧多是来自父亲的外在形象:表情严肃和面若包公。而且他说话掷地有声,有时一个深沉的眼神,都会让人心生忐忑。因此,我们童年的笑颜,也只有在母亲面前时才敢肆意绽放。倘若,听到爸的脚步声老远传来,再热闹的欢笑也会戛然而止。
然而,如此“冷漠”的父亲,却有着极为温存细腻的一面。他每次出远门回来,总会为我和哥哥姐姐带回不同的礼物——时髦的衣帽、多功能文具盒、新版连环画。这些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都是小镇上难得一见的稀罕物,总能引来伙伴们羡慕的目光。至今,我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父亲从上海带回的那个文具盒,我们用了两三年后,才在县城的商店里见到。他深知我们渴望了解外面的世界。
童年时,我们对爱的理解或许简单而直接,常常将严厉与不爱等同起来,心里难免积下一些委屈和怨气。因此,总觉与父亲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不敢过于亲近。我们兄妹三人有什么心事或想法,总是悄悄地去找母亲。母亲能解决的,便默默办了;若是她感到为难,就会直接说:“这事,找你爸说去。”这句话,往往比任何拒绝都更有效力,我们也就知难而退了。
其实父亲并非我们小时想象中的那么“不尽人情”,也非所有的“错误”都会立刻招致雷霆之怒。记得一次,我已上初中,住在父亲学校宿舍,趁父亲晚上回家时,偷偷跑去邻居家看电视。第二天早晨放学,一同回家的伙伴悄悄告诉我,父亲已经知道我昨晚没学习去看电视了,看样有些生气。我听后顿时止住了回家的脚步,便对伙伴说:“你回去告诉我爸,我回家肯定挨打。他什么时候说不打我了,我再回去。”那是我第一次,因为“恐惧”选择了“反抗”,似乎也在等待“反抗”后,父亲那变本加厉的惩罚。
我在忐忑中,等来了伙伴吃完饭返校,他带话给我:“你爸让你别怕,他说不会打你,中午回家吃饭吧。”我半信半疑。后来,哥哥也专门跑来告诉我同样的话,我才放下心来。中午回到家,父亲什么也没说,但我能从眼角的余光里感觉到,他在时不时地看着我,那目光里,多了往日没有的爱怜。那顿饭,我吃得格外踏实,也格外香。那一刻我朦胧感到,父亲的严厉之上,其实有一道宽容的边界。
如今回想,这些片段都已成带着温情的笑谈。兄妹三人聊起往事,共同的感受多是那份对父亲威严的“惧”;不同的体会,则在于父亲因我们个性不同而采取不同教育方式。懂事后方知,这些都是严父与慈母唱了千百年的、无声的对手戏。过去有时忆起往事,偶尔还会为某个细节觉得父亲是否有所“偏心”,但自己为人父母再静心细想,这哪里是偏心?父亲毕生从事教育,对我们,不过是把“因材施教”的道理,用在了自家孩子身上。
我们的童年多在乡下度过,父亲在镇上的学校教书,母亲则在家操持田地。我记事时,哥哥姐姐都在村里的学校读书,那时农村没有幼儿园,父亲便为我买来许多连环画之类的儿童读物。夜晚,对着一盏煤油灯,要不给我讲连环画中的故事,要不就手把手,一笔一划从描红开始,教我习字临帖。那时,除此没有更多有意义的乐趣。而此时哥哥的毛笔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名闻乡里了。当时没成想,父亲给予我们的这些爱好,会让我们在之后的成长中受益良多。
后来,我在学校的书法比赛、板报评选中屡获头奖,乃至入伍后,在部队的书法、板报竞赛中也常取得名次,这些无不得益于父亲为我打下的那点“童子功”。至今依然记得,在全团军人大会上,团首长专门为我颁发全师书画展评一等奖时的荣光与激动;也记得春节时,我书写的从楼顶直垂地面的巨幅春联惊艳部队大院时的自豪。而哥哥,现在还一直兼任学校的书法老师,在家乡也是小有名气。
后来,虽然随着时代变迁,手写板报与春联渐渐淡出;加上我工作岗位的变动,提笔写字,尤其是泼墨挥毫的机会越来越少了。但父亲当年悉心传授的功底与那份静气,似乎仍沉淀在血脉里,只要愿意拾笔练习时日,便能找回几分感觉。只是每每提笔,看见他留下的字迹,想起那泛黄家书里的叮咛,便易引起对他老人家的深切思念,心中泛起阵阵酸楚,便只好将笔搁下。这份心愿,或许只能留待日后心境平和之时,再来重温了。
常言道“可怜天下父母心”。我的理解是,父母对待子女,会因每个孩子的性情不同,具体方式或许各有差异,这便是“用心不一”;但若论及盼望子女成人成才的那份初心,天下父母却都是一样的,绝无二致。所以我相信,父母或许有力所不及的时候,但绝没有真正偏心的父母。
儿时,父亲总是不苟言笑,这让我们觉得他有些过于严肃,甚至显得“冰冷”。但如今回顾往事,用心体味,才明白事实并非如此。那时多子多女家庭是寻常事,父母养育我们兄妹三人实属平常。但父亲常年忙于学校事务,三个孩子的日常和一应家务,几乎全落在母亲一人肩上,她还要下地劳作,辛苦可想而知。这些艰难,父亲并非不知,他自有他的体贴方式。
我未入学时,他每逢返校前,总会以一贯严肃的神情,给我布置好习字和看连环画的任务,等他回来检查。这样,大人不在家时,我便能老实待在屋里,不会去外面乱跑闯祸。而不忙时,他便会用自行车把我带到他学校的宿舍。因此,我童年的很多时光,应是在家中案前和父亲宿舍默默度过的。但这沉默的安排,无形中为母亲减轻了许多照看的负担。后来哥哥转到镇里读书,母亲的担子又轻了一些。待到我背起书包,父母便不需再时刻照看我了。可这份担心放下了,家中学费的压力,却一年重过一年。
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回老师催交学杂费,我缠着父母索要。父亲说他已同老师说明情况,可以暂缓几日。可我总觉得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那种难堪和焦急让我无比委屈,既怨老师不通融,也怪父母不理解。父亲见我磨磨蹭蹭不肯离开,情急之下抄起旁边的一根细棍,喝道:“再不去上学,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我吓得转身就逃。如今当然明白,他哪里是真要打我,那高高扬起的棍子,是落向生活重压的无言叹息。
老家俗语:打的,没有吓的怕。实际上,父亲管教我们虽严,但真正挨打的次数屈指可数。哥哥姐姐自然有被责打的时候,但多是因为过于顽劣或倔强不听教诲。我挨打相对更少些,或许是因为前面已有哥姐的“示范”,懂得了收敛。
记忆中父亲动手打我,唯独有一次,至今记忆犹新。那时我在本村小学读书,父亲在稍远的村小代课,恰好也教与我同级的数学,而且进度比我们快。我在班级成绩拔尖,父亲的教学水平在全镇颇有口碑。一次,他可能想检验一下我的成绩,骑自行车将我带到他的班级上课。其间,他让我和他的学生一起到黑板上演算习题。结果,唯独我一人算错。父亲当时一句话也没说,拿起手中的课本便朝我脸上扇了过来。清脆的一声,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眼泪虽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但却强忍着没敢哭,直到下课。
放学后,我默默登上父亲回家的自行车,低着头坐在前杠上。走了好一段,风中忽然传来一句从未有过的、却异常温和的询问:“刚才打的,还疼不疼?”本来还在忐忑等着继续挨骂受训,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心中所有的憋屈和不忿,顿时就像阳光下的朝露,瞬间消散无踪。接着,他便开始耐心地分析那道错题。自那次之后,他再没有对我动过手。
后来有一次,我下河塘玩水险些出事,母亲在后怕与惊恐中,结结实实教训了我一顿。父亲回家后得知,非但没有责备我,反而心疼地埋怨了母亲:“孩子没出大事就是万幸,怎么还下得去手打他?”那一刻,我心里暖流涌动,那个严厉的父亲形象,悄然变得柔软而温暖起来。
姐姐小时候最怕父亲,一见到他就怯生生的,甚至连一声“爸”都不敢叫。父亲大约也察觉了这份疏离,有一回从上海出差回来,特意给姐姐买了一条当时农村很少见的白色碎花裙子。那时的我,心里羡慕极了。如今大家笑谈往事,才更深地体会到,父亲那份不擅表达的、笨拙的关爱,其实我们都真切地接收到了。
如今哥哥提起父亲,总说父亲最是疼爱他。这自有缘由,哥哥之前母亲生的三个孩子都未能留住,到他这里才平安长大。他幼时,父亲出门常将他带在身边,相处时光自然比我们更多。且哥哥婚后,父母也一直与他同住,陪着孙儿孙女慢慢长大,这份三代同室、含饴弄孙的朝夕相处深情,是我这长年远离父母和已经出门的姐姐所不能完全体会的。
而对于姐姐,父亲同样倾注了他独特的牵挂。姐姐出嫁前后,她的婚事成了父亲心头最重的事,前前后后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姐姐婚后,为了让小家庭过得更好,父亲又多方辗转,设法将当教师的姐夫调回了离家更近、条件更好的中学。事情办妥后,父亲高兴地拿出珍藏多年的茅台宴请帮过忙的朋友。家里田地多,母亲种不过来,父亲就作主分了一份给姐姐家。能做的虽不多,但一枝一叶总关情,那份沉甸甸的惦念,尽在其中。
至于我,从离家求学再到入伍远行,父亲给予我的爱,更多地化作了一种绵长的牵挂和殷切的期盼。那是我在外奋斗漂泊时,内心深处一份坚实的寄托与无声的鼓舞。他晚年时常对我和爱人流露歉意,从我成家到立业到诸多大事小情,总觉得这些年来“没帮上什么忙”。有时我离家返程,他和母亲便想塞些钱给我。我怕他们心中不安,有时表面收了,背后只好悄悄把钱又放回去,而且还会再添上一些。
我们像进行一场无声的、关于爱的推让。他和母亲所说的“没帮上什么忙”,多是指未曾为我筑巢垫窝或给予物质经济的支持。可他哪里知道,他与母亲从不向我诉说生活的难处,从不让我分心家事,便是对我闯荡世界最大的“帮忙”和支持。父母对儿女的心,永远是掏出来从不求回报的;而儿女,似乎总是在不断地索取。
如今,父亲已远行。对于我和哥哥姐姐,对于他历经的一生,我想他应是无甚遗憾,可以安然瞑目了。可对于我们,尤其对于我,遗憾却如蔓草般留在了心间。我曾无数次设想,等他身体调养得硬朗些,一定要带他坐一次飞机,去看看云层之上的风景,这是他偶尔提及的一个小愿望。但这个愿望最终未能实现,并非经济缘故,更多是顾虑他和母亲年迈,恐经不起旅途劳顿。这,大约便是“子欲养而亲不待”那最深切、也最无奈的滋味吧。
那座我们曾想立于坟前、却因种种缘由未能立成的碑,或将永远缺失于故乡的土地上了。但我知道,父亲早已用他沉默的、厚重的一生,在我心灵深处,立起了一座永不磨灭的丰碑。那碑文,是他用沉默的背影、扬起的巴掌、深夜的煤油灯、归家的行囊、那句“还疼么”的询问,还有那叠泛黄家书里的墨迹,一笔一画,深深镌刻而成的。它无言,却胜过万语千言;它无形,却支撑着我此生的所有岁月,也为我挡住了生命里所有的慌张与寒风。